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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5 11: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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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丽群中篇MK体育- MK体育官方网站- MK体育APP小说:寻暖

  她是我们村唯一一个被赶出来的外地媳妇。我想,很有必要先交代一下那个奇特而又善于孕育不幸的村庄。那是一座孤岛,四面环水,靠渡船和外界联系,有近两千户人家七八千口人,当然,她刚来时没那么多。这岛每年到丰水期会跟着水涨船高,枯水期又沉下去,极像一个在下头有一根稳固铁链子拴住的葫芦瓢。村人以种菜卖菜养家糊口,我们整个小县城的新鲜蔬菜至少有一半产自我们这座孤岛。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一些如我所在的边远省份一度沦为拐卖妇女的重灾区;本地女人被拐到外地卖掉,再拐外地女人来当老婆的事情屡见不鲜。别的村庄时常发生因看管不严而有新媳妇逃掉的事情,我们村却从未发生过。通过坑蒙拐骗到我们村的女人,一到岛上她们便可自由活动,根本无须看管。撑渡的光叔是个劳改释放犯人,那时三十多岁,因为偷了外村的香蕉坠子被关三年,回来后我爸把撑渡的活儿派给遭遇亲人嫌弃的光叔,那时我爸是村小组组长,有点话语权,他和我爸其实属于朋友辈分。我爸告诫他,外地媳妇一律不准渡船外出,除非她们的婆家允许。光叔亲眼看到不少被拐卖来的女人踏上他的船进入我们这座孤岛,我那一口陕西话的妈妈也是乘渡船进来的,不过那时不是他撑渡。我们村因此成为一个固若金汤的囚场,初来乍到时她们几乎毫无例外四处游荡,寻找可以逃脱的捷径,可是面对四面环水的处境和拒绝她们的渡船,最后几乎都忍辱求生,待儿女生下来,这时候赶她们走,也走不了,亲骨肉可怜巴巴的眼神,成为绊住她们的绳索。也有个把选择上吊或投水,成为异乡孤魂。外边人进我们村,遇见几个女人五六种外地口音那真是常见不过。更为奇葩的是,这些女人生下孩子后,教他们自己家乡的方言,孩子们玩耍起了纷争,用杂七杂八的方言相互对骂让人听得一头雾水,谁都不知道他们在骂些什么。

  我十一岁读小学六年级时,她被拐到我们村,贵州人,说一些零零散散的普通话,被贩牛马发家的陆卒子娶为妻。那时候的发家致富,顶多也就银行存几千块钱罢了,但相对以卖菜养家糊口的村民们来说,陆卒子的家庭已经很了不得了。因此陆卒子娶妻着实也让村民们好奇,据说后来被我们称为陆嫂子的她,是陆卒子花五千块钱买来的。那时候买一个外地女人当老婆,最体面不过三千,若娶本地女人,上万都不止。陆卒子在村里扬着平时赶牛马的皮鞭子,说不是娶不起本地老婆,就是想尝尝外地货的味儿。村里人都被陆卒子砸五千买来的女人牵动了神经。那女人到达我们孤岛一样的村庄时是在晚上,这是规矩,毕竟不是明媒正娶来的。我们簇拥在陆卒子家门外,看到那个长发及腰、身材小巧的女人,身上的服饰很奇特,裤子和上衣都是蓝色的,裤脚、衣领、对襟、衣袖口都绲上精致花边,胸前挂一个很大的明晃晃的项圈,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种少数民族穿戴。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个嫩妹子肯定是外出赶集时被拐了,很俊俏,她的肤色是高山密林里人的白皙肤色,双手骨节粗大,大概是长年劳动的痕迹。马尾辫子已经很松垮了,也许是路上挣扎弄的,毫无例外流了很多泪水的红肿双眼,上翘的鼻子和嘴角显示她是个有脾气、性格倔强的女人。男人们有些幸灾乐祸地开玩笑:“牛马贩子,这可不是匹好骑的马,小心挨蹄子。”陆卒子扬扬那根不离手的皮鞭,笑容蜜一样甜:“兄弟们放心,明年这时候请诸位喝娃的满月酒。”那个女人扬起软塌塌的眼神,说了一句我们大致能听得懂的普通话:“我要回家。”男人们哄地笑起来。被拐卖来的外地女人,都以这句话开场,然后这句话就成为她们不可碰触的隐痛,深埋在沧桑的后半辈子里了。大部分被拐来的女人郁郁寡欢地度过一生,也有少数几个像我妈这样适应力强的女人过得不错。这座被铁链子一样牢牢拴住、如今被那些吃饱了撑的人称为世外桃源的孤岛,终日弥漫着这些被拐女人的淡淡忧伤。

  那天傍晚放学回家,我妈差使我到村后坡去挖野葱,她说要给我爸烙鸡蛋面饼。那是她老家的特色家常吃食,她固执认为家种葱花不如野生的入味。我在村后坡遇见陆嫂子。那地方是村里人用来堆稻草垛的,冬天当牛饲料。高大的稻草垛堆满整一片后坡,后坡过去一点是一片长满灌木的嶙峋贫地,却是野菜们的乐园。我认得很多种野菜,都是拜我妈所赐,她不见得喜欢吃,但几天不吃就受不了。长大后我猜测,也许她在老家就是吃野菜的,被拐来孤岛后却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富庶之地,不然何以解释她兴致勃勃的生活热情?我沿着稻草垛边儿朝那片长满野菜的嶙峋地走去,目光穿梭在稻草垛之间的缝隙中,那里头通常会遗落些小孩们喜欢的东西,一截色彩鲜艳的头绳什么的。当我快要越过最后一垛稻草时,我听到一种沉闷的类似于被人捂着嘴巴后挣扎的声音,稻草也像是被碾压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估计有几个孩子在捉迷藏,我们常常来这里捉迷藏。于是我晃着布满筛眼的篮子轻手轻脚钻进草垛间。

  我和陆嫂子常常在后坡见面。她隔三岔五去那里扯稻草,也挖野菜。她扯一搂特别金黄的稻草,去掉其中夹杂的干草,然后烧掉,把稻草灰泡在水里,泡出一层橙黄透亮的水,把这层水倒出来洗头发。我把我妈的海鸥牌洗发水偷给她,她说:“这个不管好!”我不理解这“不管好”是什么意思,但大致明白她不喜欢用洗发水。陆嫂子那头长发真是好,光滑油亮,极像一匹闪着幽光的黑缎子。陆卒子喜欢看她洗头的样子,一盆冒着热气和稻草幽香的琥珀色稻灰水搁在长条凳子上,陆嫂子弯下腰,把长头发浸泡进水盆里,慢慢揉搓,洗得极为细致,也很漫长。有时候她会给我拿来一只口盅,帮她往头上淋水,陆卒子总是过来夺下我手里的口盅,想融入这诱人情景里。陆嫂子直起腰,双手抓着湿淋淋的头发,瞪他,陆卒子只好讪笑扔下口盅,伸手拧一把我的腮帮:“你跟你妈一样,是个人精。”他退回屋檐下,端坐着注视自己买来的女人。

  我们这村庄的女人,其实过得蛮闲适的,菜地和岛外少许稻田全都是男人伺候,女人在家生儿育女管家务活儿,因此有大把时间花在家长里短上。我妈在村里的遭遇和我相似,她极力讨好我爸和本地女人,因此遭外地女人排斥,本地女人又不屑和她交往。她也很孤单,但她善于掩饰,见人就黏上去,说极为体己的话。陆嫂子更闲了,陆卒子家里连菜地都不种,河边的菜地除了留一块给陆嫂子种吃的,全都给他兄弟种了。陆嫂子来我们村三个多月了,依然没有怀胎迹象。她每天给陆卒子做做饭,洗洗衣裳,伺候几分菜地。更多时候我看见她小巧的身子倚在门框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手心里窝一些南瓜子,嗑着。她的神情是闲散的,闲散中裹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只有她低头看手心里的南瓜子,另一只手的几根手指头在掌心里轻轻划拉南瓜子时,那丝落寞才漫上来,落在她身上的某个地方。也许是那几根划拉南瓜子的手指,也许是倚靠在门框上的那个姿态。

  “我、我说想见开船的,今晚可以吗?”她磕磕绊绊地说,非常信任地盯住我。我点点头。吃过晚饭后,我就跑到江边找光叔,把陆嫂子要见他的事情和他说,他吓得厚嘴唇都哆嗦了,他警告我:我做的事情如若被陆卒子知道,他定是要把我扔进江里喂鱼,我爸也不会轻饶我。我说陆嫂子只是想见见你,她说你像她弟弟。我撒了一个很滑稽的谎。光叔比陆嫂子年长十岁都不止,怎么可能长得像她弟弟?光叔站在甲板上,静静望着江面发了一会儿呆,答应了。晚上八点半收渡后,光叔按照我说的话来到后坡那片稻草垛边等着。陆卒子过了新婚期后,又开始几天几夜外出贩牛马,不过他留了心眼,叫他的大嫂过来和陆嫂子住,替他看人。晚上我到陆卒子家里时,那个也是买来的大嫂没起什么疑心,轻轻松松就让我们出门了。我们来到后坡上时,皎洁的月光把野地照得一片澄明。陆嫂子叫我在稻草垛外等着,帮看人,她和光叔进了稻草垛里。我听不见他们说的任何话,野地一片虫鸣蛙叫,他们大概在稻草垛里讲了半个小时后出来了。陆嫂子叫我帮她把身上的稻草捡拾干净,我们就回家了,我没看见光叔。

  临近开学那几天,我妈带我去县里买被子。在渡船上,她盯住光叔看半天,突然笑起来,用别扭的本地话问:“她叔有对象了?”她一问,满船人都朝光叔看,发现他那头长年油腻的齐肩长发剪短了,杂草一样的拉碴胡须剃得精光,衣领上乌黑的汗渍也没了,稍微收拾一下,这犯人还是蛮好看的。光叔很紧张地看我一眼,我转过头,闷闷不乐地盯住有些污浊的江水。这几天我妈和我爸怄气,我爸整日不回家。他在照例进行每月抄电表收电费时,在一户人家停留过久,那户人家只有一个女人领一个孩子在家,男人在砖瓦厂烧窑子,据说在外头有相好,极少回家,巧的是那天她的孩子正好不在家。这事被一个多嘴的女人传到我妈那里,我妈因此多日让家里一日三餐全是她爱吃的野菜。我爸很不满意,借口忙村里的事整日不回家,我的自行车问题因此悬而未决,我妈最多只能做得了买些衣物被子的主,自行车这样几百块钱的大宗事情,我爸说了算。我的自行车问题一直到我上初中三个月后才解决。那时候冬天已经来临了,江水退下去很多,江面越发显得窄小。我每个周末回家看见陆嫂子在熬中药,一进她的家门,就闻到浓浓的中药味。陆卒子时常十天半月不回家,凭良心说,他是个不错的男人,陆嫂子不怀胎,陆卒子对她没有任何怨言,每次出手牛马归来,一大包吃的用的,什么都不落下。回来享几天清福后,又出门了。陆嫂子和光叔依然继续见面,只是他们得等我每周一次回来给他们打掩护才能相见。初中生活的新鲜劲还没过,我眉飞色舞地对陆嫂子絮叨那些新鲜事情,八个人一间宿舍,洗澡时能相互看见彼此初发育的幼小……我哈哈大笑,陆嫂子埋头剥毛豆,偶尔抬头心不在焉地看我一眼。我记得那时候流行一种包头发的黑色网兜,类似如今的网眼,把头发箍成一个圆髻,罩上点缀有红色黄色细小珠子的头兜,真是好看。陆嫂子就兜这么一个头兜,陆卒子宠她。

  我在一次周末回家的睡梦中大叫几声船,我妈把我摇醒,问我什么船,一定叫我告诉她梦见了什么,她相信解梦。我瞌睡得厉害,禁不住她几次摇晃,迷迷糊糊嘟哝:陆嫂子做了一只船。等我再次回家度周末时,看见一辆崭新的女士型天鹅牌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我爸和我妈和好如初,我发现我妈居然戴了一副金耳环,比陆嫂子的小了点。我在梦中泄露了陆嫂子的秘密,我妈(这个讨好丈夫心切的女人)把这秘密告诉我爸,我爸连夜托人四处找回陆卒子,最终大家在稻草垛下找出一张崭新的竹筏。陆卒子在竹筏上淋了汽油,将它烧掉了,但他不打她,却使劲抽自己耳刮子,哭着问陆嫂子到底还想要什么。我爸在这起事件中表现出来的维护自己村民“财产物品”般的行径得到村里人极大肯定,他因此威信增加不少,心情大爽,我的自行车因此到手了,我妈也获得一副金耳环作为奖赏。

  骨灰盒很小,类似装中药的小柜子,琥珀色,上面雕刻简单的花纹,装在我大如簸箕的布包里。我的布包里有钱包、手机、湿巾纸、水杯、雨伞、钥匙,几根发夹,一包棉签,唇膏、粉盒、眼线笔,还有生理期时要用的卫生巾,此时她跟这些东西待在一起。我如常背着这个超大的杏色棉布包,她的存在并没使我的包增加多少分量。生命原来如此轻飘,生前种种际遇,如花似锦也好,黯然失色也好,都只不过是如今的一把灰烬罢了。我带她回家,她没来过我的家,我邀请过,她一直拒绝。家里很凌乱,地板上的脚印清晰可见。我的丈夫正在阳台上刮胡须,高大的身板把阳台衬得很小。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诚惶诚恐的表情,对我僵硬地笑了笑:“这两天我帮你浇花了。”说着他低头看看脚边拥挤的花草。我朝他点点头。他正在等待我签字离婚。嫁给这个拖了个儿子的男人后,他闪烁其词表态,不愿再生孩子了。我吞咽下这个残酷的现实。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索着爬起来,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床上这个男人,会感到一阵彻骨寒意。现在,这个荒唐的男人居然在四个月前一脸悔恨地对我说,他在外头不小心,他说是不小心,让一个女人怀孕了,那个女人死活要生孩子。他权衡之下,觉得打发掉一个不曾和他有骨肉关系的女人比怀了他孩子的那一位要方便得多。他对我摊牌那天,我居然连生气都没有,没有愤怒,也没有眼泪,一股深重的屈辱感把我压垮了。我点了支烟抽起来,朝他点点头,对他说了一句:“让我想想。”一直到现在。他很着急,估计那个外房的肚子已经大得受不了了。我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多久了,我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知道。这段时间以来,那股屈辱感一直沉重地压在我心上,我想等它消了之后再解决掉婚姻里的事情,但它一直不消。我承认,即便他残忍剥夺了我当母亲的权利,但要立刻放下,我一时难以做到,我需要一些时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和我说话,并非对我还有一丁点儿尊重,他只是暂时示弱想达到他的目的罢了,他是个内心强硬的男人。他还有一层顾忌,他那位从小一直上私立学校,最后却连个普通大学都考不上的儿子跟我相处相当好,在一定程度上比跟他老子相处默契得多,他可以一个月不跟他老子说话,但会和我说上那么两三句。那是个公子哥,后头整天一帮小喽啰跟着,只差没杀人放火了,某些时候也相当深明大义,这得看他的心情;想一想我得磨多少耐性和隐忍才能和他有这份交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孩子一般是极自私的,如若他知道将会有个孩子和他分享他老子,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假如我愿意,他真是一张不错的牌,只是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眼前这位荒唐先生,婚后两年我们就分床而睡了,我极为害怕深夜醒来后看到身边这个连孩子都不愿跟自己生的男人,各自关上房门之后,彼此的世界就不再相关了,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的相互放弃?我想磨一磨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让他煎熬一阵子。

  陆嫂子欲私自造船偷渡出岛的事情败露后,陆卒子变得谨慎了,把没牙的老爹接回家跟他住,他出去贩卖牛马时,老爹看住儿媳妇。陆嫂子依然悄无声息出门,去菜地、后坡,沿江边捡拾顺流而下的浮柴,老爹远远跟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我依旧不敢去见她,一个寒假过去,新学期又开始了,每周回家,我变得很孤单。我在渡船上都不敢直视光叔,他对我也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我妈也很孤单,那些外地媳妇公然对她表示厌恶,她去码头洗衣服时,远远看见她过去,那些外地媳妇就自觉围成一堆,背对着她。我妈于是极力想融入本地女人堆里,她常常端着她家乡的风俗小吃去几个村干部家串门,和他们的老婆孩子套近乎,那些女人也不待见她,客气里夹杂冷淡,委婉的拒绝姿态端在那里。大家都觉得这些被拐卖的外地女人可怜,能逃出去也是件好事,而告密者令人憎恨……

  我看到我妈的难堪,但她极力掩饰。可我无法掩饰我的孤单,我远远跟在陆嫂子身后,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村里行走。她安静,细碎的脚步,脑后盘着圆发髻,整个人透出一种非常安静的气氛,我被她吸引着,远远望着她,从来没感到这么孤单过,那段时间我对我妈简直憎恨至极。一个乍暖还寒的周末,我又到后坡挖野菜,站在一堆稻草垛边上,往那片渐渐泛绿的坡地望去,那里空无一人,偶尔一只什么鸟从干枯的荆棘丛呼啦啦飞起,很快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空旷的田野飘浮清冷的空气。昔日和陆嫂子在这片坡地上说笑的情景折磨得我无比伤感。我蹲在野地里好半天,却没挖一棵野菜。直到看见一双灰格子布鞋移到我跟前,我才吃惊地站起来。她安静地站在我跟前,嘴角微微翘着,一个浅浅的笑容挂在她的脸上。我记得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委屈,泪水顿时落下来,她有些吃惊,然后说:“不怪你的,你总不来。”我很想对她解释几句,见她真没有半点责备我的意思,只好沉默。

  关于陆嫂子的风言风语是这样的:这个因为男人十天半月不在家的人,擅长勾搭男人,村里一些成家的不安分男人曾经和她在稻草垛和甘蔗地里苟合,连她两边大小不一都说得一清二楚。这样的风月情事在二十多年前的农村发生是何等骇人听闻,陆嫂子在村里成为一个极神秘的女人,背后总有暧昧不清的目光像狗皮膏药般肮脏地黏着。她更孤单了,偶尔和她搭话的几个外地女人也不再和她走近,我成为她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关于这些流言蜚语,我不置可否,这不关我的事情,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就这么简单,不过听见别人在背后议论她,我还是很难过。流言蜚语在村庄里泛滥很长一段时间后,陆卒子才知道,人人都以为这个口袋里塞满钱的男人会把败坏家风的女人好好收拾一顿,然而我们却时常听见陆卒子瘆人的号啕从他家里传出来,然后就看见他满脸委屈出门,脸上濡湿的泪痕未干。陆卒子开始在家里守着女人,常常好几个月不离开村子。但那些关于陆嫂子的风月情事还是不断冒出来,花样不断翻新,陆卒子非常痛苦,他从未动过陆嫂子一根手指头。他开始喝酒,喝醉了不断捶打自己的脑袋哀号,他的哥们儿看不下去了,劝他揍女人,往死里揍,揍牲口那样,不信揍不服。陆卒子拎一个酒瓶子,朝他的杂碎朋友砸过去了。

  上初一第二学期时,我爸当上了村委会副主任,我妈一直没能再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她整日愁眉不展,大把大把烧香,本地的女人渐渐接纳了她,我感觉和她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我们很少像我和陆嫂子之间那样聊天,就连人生的第一次生理期该怎么做,都是陆嫂子教我的,我妈在无意中撞见我熟练地叠卫生纸护垫,很长一段时间沉默得都不像是她了。她其实很孤独,只是她不肯让我知道,如若她肯把泪水和忧伤呈现给我,也许我们之间的隔阂不会那么大的。在我上初二那年,村里居然开始流传我爸和陆嫂子相好的事情。很多女人幸灾乐祸,一半是看我还会不会去找那个祸水玩,一半是想看看整日把“我孩子爸”挂在嘴边的我妈怎么办。我妈极为平静,只是不爱去串门了,整天在家里收拾家务活。有一个周末回家,睡到半夜时醒来,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坐在我床边,我吓出一身冷汗,在黑暗中迅速向床角缩去。

  大年初一晚上,我们骑单车到大街上,想看看节日的夜晚县城人是怎么过的。那天晚上很冷,不过还是有很多年轻人,一堆堆聚在一起,看到女孩子就朝她们扔鞭炮,惹得她们发出一阵阵尖叫。她们都穿得很光鲜,像高中生一样的女孩子,和她们相比,我只是一个幼稚可笑的小女孩。我紧张兮兮地拽住历史老师的袖子,惹得他直发笑。我们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游荡,甚至窄小的小巷子也没放过,历史老师故意贴着墙壁骑单车,我的双脚几乎就要碰到墙壁上了,我发出一阵阵惊恐而兴奋的尖叫。那天晚上的公园门口热闹极了,张灯结彩,很明亮。那时候的公园还收门票,五毛钱一张,但那晚的公园是开放的,却没有几个人进去。很多年轻人聚集在公园门口,等女孩们经过时朝她们扔鞭炮,很多人站在一边瞧热闹。我和历史老师站在人群外围,我的手插在他的牛仔服口袋里,无论谁看都是一个哥哥带家妹出来瞧热闹的样子。站在人群边上,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被谁盯着,我朝四周望望,没发现一个我熟悉的人。我并不怕被熟人瞧见我和历史老师待在一起,但那种感觉令我不舒服,我的目光在人群中努力搜寻着,终于在一群人的阴影里看见了她——陆嫂子!她穿得很厚,又戴蓝色毛线帽子了,简直不知道她有多少顶蓝色毛线帽子,一条麻花辫子垂在胸前。我们的目光在人缝之间曲折相遇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穿过人群飞快朝她走过去,我心里犹如有一股激流在流淌,巨大的委屈汹涌而来,那个娇小的女人使我有一种亲人般的温暖。

  “别嫌弃,嫂子给你的嫁妆。”她笑。这条精致的金手链成为我唯一的嫁妆,不是我的父母给,也不是我曾经身心交付的历史老师给,而是一个在我生命中不知道扮演什么角色,但对我来说无疑极为重要的女人给的。我坐在那张颜色斑驳的饭桌前,把婚姻里的种种委屈和隐忍向她倾诉,她静静听着,偶尔充满温情地和我对望一眼。倾诉成为我以后往她那里跑的主要原因,我无暇顾及她越来越暗淡的脸色和饭桌上越来越多的药片。有时候去她那里,会碰见光叔,也会碰见不同面孔的老人。我敲门进去,陆嫂子就把他们送走了。有一次我见她气色实在不好,也吃不下饭,想起她爱吃的野菜,特意回到后坡挖了一大把鲜嫩的带给她,谁知她一把扔掉了。她有些羞涩地告诉我,这东西吃了怀不上娃的,如今她不需要吃了。我惊讶地看她好久,她说在她们那边,女娃娃来了初潮后,母亲们都会告诉她们这种野菜的作用。

  我爸那天脑出血,医院送得及时,捡回一条命,从此半边瘫了。起因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年三十晚溺水身亡,我爸受不了这刺激,在江边突然晕倒。他在医院住院的时间倒不长,很快就出院了。他歪唇斜眼,口水横流,然而并非完全无意识。我坐在他身边,他就打盹,我要站起来,他就醒了,费劲地睁开眼睛,朝我颤颤巍巍伸手,拽住我的胳膊;我推开他的手,站起来,他便像坐在麦芒上,使劲扭动他的身体,喊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朝我瞪眼睛,我只好重新坐下。我不知道他怎么一下子就黏上我了,继母要给他换掉尿湿的裤子,被他推开了,傻人使蛮力,继母有时候趔趄得要摔倒。不过我也有办法治他,我找根棍子来,在他面前甩了甩,他马上缩着脖子安静了,惊恐地看着我,搭在轮椅扶手上的两只手微微颤抖。他这副样子几乎让我心碎,我们之间冰冻已久的亲情就这样一点点被瓦解了。我爸最多能忍受两天见不到我,两天后他就开始打那些试图靠近他的人,我在单位和那座孤岛之间疲于奔命,城里的家和陆嫂子那里无暇顾及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家吗?”我拍拍我的布包问历史老师。这个性情温和的男人不见老,变得更温和了,结婚后学会了抽烟;如今是教委办的主任,他的妻子是一位县领导的女儿,右脚有些轻微地摆,性子也很温和。临去贵州之前,他送我到车站,抽了几支烟后,开玩笑地说,小妖,你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一些人与事,你不一定非得理解,但必须面对。我点了点头。我们在车站聊了好一会儿,我几乎就要放弃这趟行程了,他劝了我,该完成她的遗愿,我只好上车。其实已经没必要再去了,真的没有必要,于她,那里也早已不是能给予她庇护的家了。一路很顺利。从贵阳四个小时到县里,县里三个小时到乡里,坐乡里的手扶拖拉机四十分钟就到一个叫香杉的屯子。顺利,但并不是说路好走,往屯子的路是人工劈出来的山路,司机一路鸣喇叭,好让迎面而来的车提早知道会车,能及时找块稍微宽敞的地儿避让。一路上我在心里不断和她说话,告诉她到什么地方了,如今是什么样子,问她当年是什么样子。我这一路来折腾了三天,因为中途得等车。不知道当年她从这里出发到我们那座孤岛,走了多少天。那时候应该没有这条山路,没有拖拉机,乡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班车到县里,她走过的是怎样一条路,路上是如何挣扎的,我一无所知。

  她的父亲叫李逵,母亲叫韦万芳,他们有一对双胞胎兄弟,脸上是一样的表情,满面笑容,开朗,连额头上的皱纹也是一样的,呈一个横着的川字。看起来他们的日子相当不错,都成家了,每人两间瓦房,一对儿女,媳妇们都相当精明,两个老人单独过,也是一间瓦房,都六十出头了。我在不大的村子里转了一圈,看到两栋夹杂在村子中间破败不堪的茅草房,其中一栋几乎坍塌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另外一栋则倒了一面墙壁,站在屋前看见里面长了杂草。她的两个兄弟跟着,说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房子了,当年我姐还在时村里全是这样的房子。如今这屋人全到外边谋生去了,家也搬走了,只剩祖坟留在村里。我点点头,问他们,当时你们家穷成什么样子?我知道这样问有些刻薄,但还是忍不住问了。穷嘛,兄弟中的一个说,不然也舍不得我姐去那么远的地方。我默不作声,我以为他们不知道,其实他们知道,只有她不知道,当时。在村里转了一圈后回到两个老人的瓦房里,一大家人围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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